《易經》三義今釋與教化意涵(修訂)

 

 

《易經》三義今釋與教化意涵(修訂)

 佛光大學名譽教授

陳玉璽

     《易經》不僅是「科學的哲學」,也是人生哲學,它把宇宙萬物運作的原理跟生命的哲理連結起來,從天地人一體的宏觀視野體察人間的正道不離天道,以「天文」(程伊川先生釋為「天之理」,即天道天理)作為「人文」(程氏釋為「人之道」,即做人處世和安身立命的道理)的最高依據,以天道引領人道,開展「人文」以「化成天下」,這是《易經》人文思想的精髓所在。可惜一般學「易」者大都只看到卦理數術,把《易經》當作卜卦、算命、看風水的工具,未達其體而求其用,未立其本而逐其末,未免辜負先聖先賢以「易」理的智慧和仁心「化成天下」的苦心。

筆者以為現代人若要了解《易經》哲理的深義,應從「易經三義」入手,再參酌歷代經師的注疏證釋以及儒道二家從「易」理所演繹出來的生命哲理。東漢經學大師鄭玄在其〈易論〉中指出《易經》有三義,他說:「易一名而含三義:簡易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這是《易經》哲理的總綱領,深入了解這個總綱領,是踏足「易」學的第一步。

以下試以現代概念闡釋「易」理的三義及其教化意涵。

 一變易

「易」的變易性不能簡單說成「一切都在變動」,因為「易」理涉及宇宙事物錯綜複雜和精細微妙的運作,包括創生、成長、發展、運動、變化、變動、變異、進化、二元化、多元化以及陰陽二元性的互相含攝、互相制約與互相轉化,如《道德經》所論述的善惡、美醜、禍福等二元事物的相倚互轉,又如變中有不變、動中有不動、變異中有同一,等等「矛盾的統一」,也都屬「變易」的範疇。分述如下:

1-1「變易」是現象界的運動(如地球的自轉及公轉)和變化(如春夏秋冬的節氣變化)。

1-2次原子結構中的電子等量子波的快速運動和生滅,是宇宙萬物深層結構的「變易」。

1-3生命體及物體之創生(或誕生)、成長、發展、衰敗、毁滅(或死亡)的過程,也是「變易」。

1-4「變易」不僅是時間上的遷流變化,也是空間上所呈現的二元性、多樣性、差異性、雜多性。

1-5地球的物種由簡單、粗糙、遲鈍演變為複雜、精細、靈巧的漫長進化過程,也是「變易」。

1-6《易經》認為一切「變易」都是由陰陽兩儀的交互作用和重疊累積所促成的。陰陽兩儀相反又相成,陰中有陽,陽中有陰,互相結合,又互相轉化,這是「變易」最精微處。由此可推知人事上的一切二元現象,如善惡、美醜、禍福、窮通、生死等也都含攝其反面,正反兩面相依互轉。當我們說某事為「善」時,必須了解「惡」亦隱含於其中,而善與惡在不同因緣條件下可以互相轉換,即善變成惡,惡變成善 (參見下文第三節)。因此, 深解「易」理者能以 平等智慧看待和接納世間的善惡、美醜、 禍福、窮通 苦樂等二元事物(參見下文第四節)。

1-7陰陽兩儀包含三類型:陰陽二氣、陰陽二性和陰陽二力。茲各舉例以說明由 陰陽兩儀所推動的「變易」涵蓋宇宙間的一切活動和現象。

1-7-1陰陽二氣:動植物的生命始於陰陽精氣的交合;電力來自陰電和陽電的交流;雷電來自大氣層陰離子與陽離子的撞擊;原子結構是從帶陰電的電子和 帶陽電的質子的結合開始形成的。

1-7-2陰陽二性:地球的動中有不動、平直中有圓曲;月亮的光明必須以黑暗為背景才能顯現;男性的陽剛中有陰柔,女性的陰柔中有陽剛,才能成就健全美好的人格。

1-7-3陰陽二力: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互動(《易經》稱為「屈伸」)使各種空 間運動成為可能,包括走路、跑步、開車、行船、飛行、打球、射擊等; 太陽引力與地球離心力的交互作用使地球得以永續繞日運轉。

1-7-4在人事上,一切二元性事物,如上述的善惡、美醜、禍福、生死等,是屬於相依互補的陰陽二性。有惡才有善,有生必有死,二元相依以形塑世間百態和人事的滄桑變化。

1-8《易經》說:「生生之謂易」。從個體看,有生死,這是「變易」;正因為 有個體的生死,才能成就整體的生生不息,這當中有活潑的生機和不 斷創新 的動力,使整體生命得以永續經營。故個體生死的「變易」與整體的「不易」是一體兩面(詳見第三節論「不易」)。能如是理解,則知生與死平等不二,肉體的消亡無礙精神的不朽。再者,《易經》的「生生」不僅指涉動植物的 生命體,舉凡天體的健全運行、太陽的永續發光、春夏秋冬及日夜交替的不斷循環等等,也都具有「生生」的意涵。科學唯物論認為日月星辰和地球不具有生命意識,它們的運行和活動也是由不具意識和意志的「自然律」所支配。但《易經》的見地不是如此,它揭示宇宙間的萬事萬物無不是由太極本體(道體)的 超越智慧(《易傳》稱為「神」、「至神」、「神明之德」、「天地之心」等)透過陰陽兩儀的作用所成就的,而陰陽兩儀無異太極本體(按兩儀未分化前是「太極一氣」,即本體),因此兩儀也具足超越智慧,那麼由它所造就的萬事萬物怎能說不具有意識和智慧呢?現代的「超個人研究」(transpersonal studies)已注意到所有生態系統及地球本身都具有自然智慧(或智能,英文natural intelligence, NI)以及能量信息傳播和溝通的能力,彷彿 宙全體是一個生命體,各部分互相聯繫和協作。因此,「生生之謂易」 並不 是單指動植物生命的生生不息,而是泛指一 切造物和自然現象的周流運行、  不斷創新和永續經營。例如寒冬百物蕭條(陰氣)走到盡頭,緊接著就是春天復甦(陽氣)的開始,節氣的陰陽消長和推移變化,跟動植物的生生不息是互相配合的──當陰氣到達極點時,如果沒有一陽回春,萬物又如何能生生不息呢?

1-9「變易」的幾個大面向

1-9-1大宇宙成住壞空的循環變化過程

1-9-2地球物種的創生與進化過程

1-9-3地殼劇變和大地震造成生態災難

1-9-4全球暖化導致氣候異變

1-9-5政治體的分與合

1-9-6帝國、家族及個人運程的興衰隆替

1-9-7黑格爾講「正反合」的歷史及事物之辯證發展過程

1-9-8《易經》講陰極陽復、否極泰來的天道循環過程

以上各項大變易莫非依據「易」理的規律和法則(簡易),以及化生規律和法則的終極之「道」(不易)而進行的。詳見以下各節論述。

二、簡易

2-1事物錯綜複雜的變化背後隱藏著簡單的規律或可掌握的原理,稱為「簡易」。因為有「簡易」,科學、醫學、管理學及其他學科的研究才有可能進行。「易」理中若無「簡易」,不但科學和醫學無從建立,企業和政府的管理亦難以進行。「簡易」的原理使整個宇宙亂中有序,複雜中有單純。故「簡易」與「變易」是一體兩面,二者都是由「不易」的終極原理(太極/道)所含攝和主導的。

2-2《易經》的根本原理是「一陰一陽之謂道」,即宇宙萬物的創生和運作都是 從陰陽二氣的簡易結合開始。例如生命體是由陰陽精氣結合成單細胞,再進  行細胞分裂和複製,最終衍生極端複雜的結構和功能,這整個過程都是依循 明確的規則和模式進行的。

2-3人體 30億個基因密碼都是由ATCG 四個基碼所組合;電腦記憶體的所有資訊都是由0 1二個基碼所組成。

2-4氣象學家在暴風和颱風的混亂氣旋中發現井井有條的秩序及靜止不動的中心點。宇宙森羅萬象及天文體系雖然十分龐雜,但也有一定的秩序和運作規律可循。地球的所有生態系統亦復如此。大都會的交通運輸網絡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亂,但在了解交通路線和規則的駕駛人眼中郤是秩序井然的。

三、不易

3-1大宇宙成住壞空循環不斷的原理永恆不變,故變易中有不變的原理。

3-2不僅事物遷流變化的原理不變,而且「變」的現象也含攝其反面的「不變」。西哲云:“Only change is constant.”(唯變為恆),這只看到「變」的原理不變,郤沒看到「變」的現象也包含「不變」(參見本節下條)。唯其變,故有不變;唯其不變,故有變。「變」與「不變」是陰陽兩儀的如影隨形。由是觀之,所謂「唯變為恆」應修改為:「變是恆,唯變中有不變,故不變亦是恆」,英文可譯為:“Change is constant, so is non-change, as change and non-change form an  inseparable duality.”

3-3二元事物必然相伴而生,且互相含攝,此理不變易。茲舉以下八例說明之:

3-3-1變異中有不變:吾人身體的細胞剎那生滅變化,每一剎那都變成不一樣的人,但吾人從小到老郤又是同一個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是夫!」,河水分分秒秒都在變動,但這條河郤是亘古未變啊。相傳孔子作《易傳》,應深明此理。

3-3-2動中有不動:人類住在地球上看到地球靜止不動,但從太陽系的觀點來看,地球是以非常高的速度在自轉和公轉。再者,吾人看到身體表面及一切靜物都是靜止不動的,但量子物理學已證明,在次原子結構裡,身體及萬物都是以極高速度在運動和變化著。

3-3-3整體中有個體性:一片汪洋大海或一杯水是一個整體,其中包含著無數的個體,即水分子,整體與個體既不相同又是一體不二。一切事物本身(如細胞)是一個整體,但又是組成更大整體(如器官)的個體,而該事物也是由無數個體(如生物分子和原子)所組成。這就是思想家肯恩偉伯(Ken Welber)的整合理論(integral theory)所說的「全子」(holon)概念,宇宙中的每一事物既是「全」(whole, 整體),又是「子」(part, 個體、部分),大小「全子」重重相疊,成為「全子結構」(holarchy),宇宙全體是一個大「全子結構」。

3-3-4混亂中有秩序:暴風和颱風的混亂氣旋中有秩序性,如上文所述。

3-3-5衝突中有和諧:自然界的毒蛇猛獸掠食其他動物,弱肉強食,從表相看是衝突,但彼此又構成一個食物鏈,使所有物種得以共同營生,故衝突的另一面是整體的和諧,此即佛教《華嚴經》所說的「事事無礙」,此中「無礙」云者,是和諧與對礙(衝突)的更高統一。

3-3-6不仁中有仁愛:老子《道德經》第五章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意即天地宇宙的大道從本體面向來看,超越了「仁」與「不二」的二元觀念,無所謂「仁」 或「不二」,只是「道法自然」而已;但從現象面向的表現來看,則可呈現「仁」與「不二」的兩種「相」:一方面,大道對地球上的動植物並不講仁愛,任其自生自滅,飽受大自然威力的摧殘,以及弱肉強食的痛苦,而無憐惜之情,恰如芻狗在祭祀後就被丟棄,任人踐踏一般;從表面上看,大道似乎呈現「不仁」之「相」。但另一方面,東方和西方的很多聖賢(包括科學家牛頓)都體驗到,宇宙的本質是仁愛,若無仁愛,萬物無法化育和成長。尤有進者,「天地不仁」使強壯者得以存活,孱弱者被淘汰,各物種的人口才不致於過剩,而能維持食物與人口的平衡,而汰弱存強的「易」理也使各物種能夠健康地繁衍、永續發展,這是大道在現象面所呈現的的「仁愛」之「相」,恰如芻狗在祭祀前和祭祀中被當做聖物來呵護和愛惜一般。必須如此理解「天地不仁」和「芻狗」,我們才能正確解釋《道德經》第五章的另一句話:「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故「不仁」的另一面是「仁」,「仁」與「不仁」恰如陰陽二性相反而又相成,此是「易」理之必然。陰陽二性是太極(大道)在現象面的表現,但因為是由太極本體所流出,故無論是「仁」或「不二」,只要能懷著真純自然無為的本性去體會,都只是「自然」而已。

3-3-7善中有惡:每個人的人格特質都是善惡參半,善與惡相反而又相成,互相轉換,善人在某種因緣條件下會顯露其惡性,反之亦然。人類的科技文明帶來許多舒適和方便(善),但也造成無窮的禍害(惡)。此即《道德經》所說的:「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不美己;皆知善之為善,斯惡已。」

3-3-8光明與黑暗不相捨離:明月的皎潔光輝是因黑暗而顯,破曉時分的月亮則黯然無光。宇宙間若無光明,也就沒有所謂的黑暗。

以上二元(陰陽)相依互轉之理永恆不變,是為「不易」。

3-4終極的統一原理:宇宙森羅萬象背後有終極的統一原理,此終極原理即是宇宙本體,具有「真空」與「妙有」二面向。就本體的妙有言,是一體性、整體性,佛法稱為「一真法界」、「法界一相」,道家稱為「道生一」,解釋《易經》的《繫辭上傳》稱為「貞夫一者也」。在這個「絕對一」裡面,一切差別和歧異都得到了統一(佛法稱為「萬法歸一」)。就本體的真空面向言,終極的統一原理即是「空」、「無」或「無極」。「空」與「一」(妙有的整體),「無極」與「太極」(陰陽二氣未分化前的整體元氣),是道體的一體兩面。此真空妙有的終極原理即是佛法的「真如」,老子的「道」,儒家的「天」,《易經》的「太極」,祂如如不動而動用無窮,恆常不變而能化生萬變,故為絕對的「不易」至理。

3-5超越性與內在性(transcendence and immanence):終極原理超越了現象界的二元相對性、差別性和變異性,故具有超越性和絕對性;但又內在於一切相對的事物中,是萬物表相背後的真實本性,也是萬物得以成立的根本依據,西方佛法稱為「超越的依據」(transcendent ground)。故知超越性與內在性一體不二。此所以《勝鬘夫人經》說:如來藏(眾生生命中的覺醒智慧寳藏,即佛性/自性)既脫、離、異於眾生,又不脫、不離、不異於眾生;此所以《莊子》一面論述「道」超越二元相對性的「齊物」平等之理,另方面又說「道」在螻蟻和屎溺中。

以上論述的是太極本體(終極原理)的絕對性,是超越現象界一切變易的「不易」至理,「不易」是本體界,「變易」是現象界,一切變易都由「不易」的本體(太極)流出,故說本體與現象不二,「不易」與「變易」一體。

四、《易經》三義的互相關聯與教化意涵

    《易經》三義的互相關聯可總結為:「以有「不易」,故有「簡易」;以有「簡易」,故有「變易」。意思是,天地宇宙因有「道」的終極原理(不易),才有統馭現象界的各種規律和法則(簡易),以此為依據,才能生起萬物及其千變萬化的功用(變易)。「道」(不易)超越於萬物的生成變化(變易)及其規律和法則(簡易),而又內在於萬物及其規律和法則,故萬物在無窮變化和妙用中,隱含簡單的規律和法則(簡易),而以「無」(空)和「一」(不易)作為其究竟的本性及「超越的依據」。「無」是指太極本體超越世間的思維言說、二元對立、界限及差異的絕對真理和智慧,即《繫辭上傳》所說的:「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一」則是從創生萬物的無限潛能整體(即「太極一氣」)來理解太極本體,它跟「無」是一而二、二而一的辯證同一關係。「一」恆常不變(不易)而能化生萬變,宇宙萬物及其規律和法則皆由此流出,此即《繫辭下傳》所說的:「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釋意:天地萬物的運行和變化都堅守絕對「一」這個不變而能化生萬變的終極原理)。

科學家的興趣在於發現現象界的規律和法則(簡易),但老莊和佛家的關懷則是探索現象背後的終極意義(不易),這在佛家為體證真如空智,亦即捨離顛倒迷妄和貪瞋癡煩惱而證悟吾人生命與真如同一的真心本性;在老子為「見素抱樸」、「歸根復命」和「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亦即捨棄欲望和我執而回歸虛靜無為、素樸無欲而與道體合一的本真。至於莊子,則是立足於「道」(不易)的制高點,從千差萬別、對立衝突、界限分明的世間事物中體察其無差別、無對立、無界限(莊子稱「無封」)的絕對平等空性(「齊物」的智慧)。一旦領悟到它,心就得解脫自在,而擁有無限的精神自由和神通妙用。《莊子》〈齊物篇〉對這平等智慧有深刻的闡述;《莊子》〈秋水篇〉又提出「以道觀之,何貴何賤?」「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此中貴賤、長短(壽命)、始終、生死等都屬世間的二元對立性和差別性(變易),莊子從「道」(不易)的終極立場來體察,看出它們本無差別、無對立的絕對性,即平等空性(不易),故能處貧賤而無憂,面對死亡而無懼,並由「齊物」進一步體悟出「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一體性。

老子《道德經》相傳是根據《易經》寫成的,《道德經》一方面講宇宙事物的功用及其運作原理和法則(「德」),另方面講做人處世及安頓生命的智慧(也是「德」),二者都是從「不易」──即「道」的本體(道體)演繹出來的道理。其中對我們做人處世和安身立命最重要的啟發是「自然無為」,意即身口意三方面的行為都隨順至真至善的本性,即儒家所說的「至誠」,沒有虛假造作和機心算計,不刻意表現自己,也不受觀念和欲望的驅使去做什麼或不做什麼,一切言行都出自真實自發的至善本性。

道家「自然無為」的思想乃是發源於《易經》。《繫辭上傳》說:「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意思是太極本體超越思維言說,自然無為,以空寂為性,但能隨順世間因緣條件而創生萬物及無窮變化。再者,依「易」理,太極所含陰陽二氣的無窮妙用,並沒有一個具有意志的主宰者在主導,只是道體自然的發用流行而已,即所謂「任其自然而物自生」、「天地合氣,萬物自生」。《道德經》(第五十一章)把這道理說得更清楚:「道生之,德蓄之…是以萬物莫不遵道而貴德…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意思是說,萬物的生成和變化是以「道」體作為「超越的依據」,道體含蓄著無窮的妙用以及自然規律和法則(德),為萬物所遵循;然而「道」體並不以主宰者自居而發號施令,只是隨順自然而已(「莫之命而常自然」)。

這裡應注意的是,「道」(本體)與「德」(妙用)都是超越思維言說、不可道不可名的絕對性、空性和中道智慧,因此我們不應輕率地把它套進「有神」論或「無神」論的二分框架,或把它歸類為獨尊「自然律」而否定神性的所謂自然主義哲學。「莫之命而常自然」固然不是「有神」,但也不是「無神」;說「不以主宰者自居而發號施令(莫之命)」,並不等於否定前述的「終極原理」,即「道」(或太極)的超越智慧;事實上,「道」之所以可貴,全在於其作為宇宙本體的超越性、絕對性,其中含藏著吾人有限的心智所無法理解和測知的聰明智慧及奧妙功用,即《易傳》所說的「陰陽不測之謂神」(釋意:太極本體及其陰陽的根本元氣具足吾人所不能測度的超越智慧及妙用,比喻為「神」)。故道家聖人所說的「自然無為」並不是哲學界所說的自然主義的「無神」論思想,即無意志、無意識、無目的性的自然物理原理,而是超越的、絕對的、不可言說不可測知的終極原理和超越智慧。我們必須如此理解「自然無為」,才能明白為何《道德經》一再地把它等同於「道」(如說「道無為而無不為」、「道法自然」),以及為何《易傳》把「無為」跟太極本體相提並論。質言之,「自然無為」即是天道或太極本體的本質,也是天道秉賦予人的真實本性,我們只要順著這「自然無為」的至善至誠本性去做人處世,一切都能圓滿吉利而遠離災禍和罪惡。

然而人的習性郤嚴重違背了「自然無為」的本性,具體表現為人慾横流、自私貪婪、憎恨、嫉妒等惡習性,使天道天理無以彰顯,人類遂難免各種災禍和罪惡。佛家更把違反本性的惡習性細分為觀念的分別執著與貪瞋愛憎的煩惱習性,即在觀念上分別「善」(好的/可欲的)與「惡」(不好的/不可欲的),取善斥惡,愛美憎醜,避苦趨樂,由此長期累積貪愛與瞋憎的習性,而招致無邊的苦惱與罪惡。依佛理,二元觀念的分別執著、起心動念和貪瞋癡三毒,都是後天造作的業習,因此違悖了自然無為的真如本性(按:佛家把「自然無為」稱為「法爾自然」或「任運自然」,此中「法爾」和「任運」都是指隨順真如理或真心本性,不以妄心去干擾;大乘佛教的禪宗更沿用道家的「無為」作為安頓生命的根本;而佛法的「真如本性」意味著人的至善本性與真如一體不二,無我無執、無為無作,真誠無偽,相當於道家的「自然無為」)。道家、儒家和佛家的共同關懷是捨離後天的惡習性,回歸自然無為的至善本性。

《易經》也有類似的教導。《周易‧象傳》說:「君子以自強不息」、「君子以厚德載物」,這兩句話現在已被俗化為人為的教化德目,其實按照《易經》的本義,「自強不息」就是指「天行健」,即天體(日、月、地球)及四季節氣因為自然無為,故能恆久地健全運行和運作,包括太陽發光發熱以及四季節氣有秩序的變化,使萬物得以生生不息而體現「天地之心」,此即《易傳》所說的:「復,天行也,其見天地之心乎!」(釋意:第二十四卦的復卦揭示了天行健,當剥卦的陰氣走到極點時,立刻一陽復歸,使萬物從蕭索枯槁中復甦,重現盎然生機,生生不息,這不是體現天地「生物」的智慧和仁心嗎?)。其次,「厚德載物」是指大地因為自然無為,故能寬厚博大,包容、承載和生養萬物而無任何偏私,這也是體現「天地之心」。人向天地學習,就是要體得這「自然無為」的德用,才能發揮大智慧、大才能與仁心去「化成天下」。《道德經》繼承這個思想,認為天地人三者都是以「道」為法則,而「道」的法則是「自然」 ,故人所應遵循的最高法則是自然無為。古人註疏《易經》的「天地之心」,也是強調其自然無為,故能生發大用以及無我無私的仁心,而天地的仁心與人(乃至動物)的惻隱仁愛之心是一脈相通的,後者可說是根源於前者。「天地之心」之所以被描述為「仁」,乃因其無我無私無欲而能公平地養育萬物,而這正是天道的「自然無為」在現象界的重要表現之一。

必須順便說明,「自然無為」既是「天地之心」的體性(本體),又是這體性在現象界的功用,可表現為上述「生物」的仁心,也可表現為使物類受苦受難的冷酷無情(不仁),「仁」與「不仁」的兩種現象並存,乃是陰陽相反又相成的「易」理之必然;此即《道德經》第五章的「芻狗」所隱喻的「仁」與「不仁」的兩個不同面向(參見上文第三節)。然而哲學界自從宋儒以來,總有一些人士因不了解「天地之心」具有體、用不二的意涵,遂無法協調《道德經》的「天地不仁」與《易經》的「天地之心」,以為二者有矛盾,懷疑天地宇宙是無情物,怎麼可能有人的仁心呢?因而把「天地之心」作各種奇怪的解釋,例如「無心之心」、「無人之心」、「無心」,等等,並由此推論「自然無為」是無意識、無意志、無目的性的自然主義哲學思想。如此誤解曲解《易經》和《道德經》的本體智慧,毋寧是一樁令人扼腕嘆息的事。

《易經》六十四卦的首卦「乾卦」開宗明義就講「元亨利貞」,歷來解釋很多,似都言之成理,可惜忽略了最根本的解釋,那就是:回歸無思無為的太極本體,即天地宇宙的根源(元),萬物眾生都具有親情連結,互相感通,沒有隔閡、阻礙和衝突(亨);在公共利益上,公平分配、天下為公,使人民安和樂利(利);在公務員的人格操守和行為上,秉持純潔廉正、堅守正道(貞)。筆者相信如此解釋「元亨利貞」,應是作「易」聖者的本意。這不是共產主義的烏托邦,而是道出了天道的本質和自然無為的太極本體智慧。這是古代天下為公的「大同」智慧與近現代「共產」思想的根本差別。前者發於心,是由天道引領人道的「化成天下」;後者起於腦,是由思想家和革命家構想的「主義」,不知天道和本體智慧為何物,反而假借「無神」論予以否定。

道家和儒家哲學都是以《易經》為基礎而開展的,因此,儒、道哲理有很多地方與《易經》相通。以上述《繫辭上傳》所說的「陰陽不測之謂神」而論,儒家與《易經》持有相同的見地。由太極本體所生發出來的陰陽二氣具足人類頭腦所無法理解和測知的聰明智慧和無限妙用,《易經》將其比喻為「神」;孔子及宋代儒學家所說的「神」或「鬼神」也是指涉陰陽二氣的靈妙德用,這無疑是對《易經》思想的繼承。從這裡我們可以明白,古代和現代都有人把《易經》所說的「神」解釋為神教信仰的宇宙主宰神或其他神祇,這是因為不了解《易經》和儒家的本體論思想而產生的誤解。另一方面,現代哲學界很多人把「道」和「自然無為」說成獨尊「自然律」(natural law)而否定神性的自然主義思想,這也是對《易經》及道家哲理的誤解。我們必須了解,《易經》及儒道二家的哲理既不是神教信仰的「有神」論,也不是自然主義所主張的沒有意識、意志和目的性的「無神」論,而是超越了「有神」與「無神」的二元對立而立足於「中道」的本體智慧。若一定要說它是什麼「論」,只能說是「超越神論」,也就是「本體」論。本體論必然是中道思想,是《易經》以及儒佛道三家哲理最寳貴的精神遺產,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古代作「易」聖賢和儒佛道的聖哲都體證到宇宙的終極真理,也就是「本體」,即《易經》的「太極」、道家的「道」、儒家的「天」、佛家的「真如」或「法身」。「本體」是不落入「有神」與「無神」二邊的中道正見,也是不可思維言說的超越智慧。必須秉持「本體」論的中道正見,我們才能明白為何道家的「自然無為」和儒家的「誠」都是由天道所秉賦予人的真心本性,也才能明白孔子的敬天與敬神並不是迷信,而是藉由對本體(天/鬼神)的誠敬之心啟發吾人本性的仁愛純誠,使「民德歸厚」,以彰顯人之所以為人的崇高的人文情操。

陰陽相反而又相成的太極終極原理,揭示了一切二元事物,如善惡、美醜、禍福、生死等,都是相輔相成、相依互轉的「變易」之理。故《道德經》教導不可執善斥惡、愛美憎醜,否則就會變成「惡」和「不美」了。又教導禍福相倚,福氣到來之時,當知災禍的陰影已潛伏其中,故不可得意忘形;災禍降臨之時,當知其中已暗藏福氣的機運,故不可灰心喪志。《莊子》亦依此「變易」之理教導平等智慧(齊物),長壽與短命平等,大與小不二,生與死只是自然循環的現象,本來「無生」。有此平等智慧,就不會貪生怕死,生命中的順逆窮通也都能處之泰然,恬淡自若。這樣的大智慧,其實就是隨順「自然無為」或「至誠」的本性所生發的妙用流行。這些道家和儒家哲理的慧見,與佛法的平等空智一脈相通,亦可溯源於《易經》所揭示的陰陽兩儀互相含攝又互相轉化的「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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